“聽不懂四川話，就不要搞當代藝術。”北京藝術圈流傳這樣一句話。
   　 北京有一大批川籍藝術家形成的“川軍”；他們在國內外重要藝術展和出版物中，至少占有三分之一的份額；張曉剛、周春芽、羅中立三人長期穩(wěn)居中國油畫成交總額的前十名；何多苓、程叢林、高小華、楊千等一連串名字都為人熟知……

　　 在中國美術近三十年的演進變革中，幾乎每一個重要階段都有四川名家轟動全國。

　　11月的陽光中，在蓉城市郊三圣鄉(xiāng)“新藍頂藝術中心”的一間畫室里，周春芽守著一幅尚未完成的系列油畫 《桃花》，等待靈感來臨——畫面上，一對赤裸人兒在桃花下嬉戲。周春芽告訴記者，這艷色鋪陳的妖冶桃花下呈現(xiàn)的是奔放而本真的人性。

 　　“現(xiàn)在的創(chuàng)作環(huán)境比30年前更寬松吧？”記者問。
  　　答案并非如記者所想。從《綠狗》系列到《桃花》系列不斷嘗試，常常被媒體冠名“前衛(wèi)畫家”的周春芽回答，30年前創(chuàng)作環(huán)境其實就已經(jīng)非常自由。

  　　“可以說那是藝術創(chuàng)作最自由的時候。”同一時代的何多苓更是如此評價。
 　　 就是那自由的氛圍中間，羅中立、何多苓、周春芽、張曉剛、程叢林等被稱為“四川畫派”的幾位畫家，卻因為不約而同地關注現(xiàn)實和鄉(xiāng)土題材，被稱為當時“鄉(xiāng)土美術”的代表人物。為什么自由的空間誕生的并非迥異、前衛(wèi)？

從西南出發(fā)：“傷痕”中春風已蘇醒

  　“上世紀70年代初，在五七文藝班我和程叢林同學，那時候的理想是當藝術家就要當列賓和蘇里科夫 （兩位皆是以文學性為基礎，致力于情節(jié)和角色塑造的 “俄羅斯繪畫學派”的代表人物）；1976年跟何多苓等人一起坐火車硬座去北京看羅馬尼亞油畫展；1977年考進四川美術學院，與張曉剛同居過一室，為節(jié)約每次洗腳共用一盆水……”周春芽的成長記憶里，也同時收錄著其他幾個當代著名畫家的青春歲月。
  　“77屆”是不可復制的。那一年周春芽由于色彩沒有考好被分配到版畫班。當時四川美院繪畫系油畫班有羅中立、張曉剛、何多苓、程叢林、高小華、楊千等。

  　　那是剛剛走過物質與思想雙重困乏，國門初開，狼吞虎咽進行“拿來主義”的時代?！皠倓偢母镩_放，四川美院進了一本法國印象派的畫冊，我和張曉剛就一起去臨摹，莫奈、塞尚、畢沙羅開始出現(xiàn)在我們的視野?！痹谥艽貉康挠洃浝?，那時候大家都充滿瘋狂的創(chuàng)作激情和生活熱情。夏天的晚上，幾個男生把水房的門插好，不讓人進，把水槽里放滿水，赤條條躺進去，聽何多苓說書——從 《約翰·克里斯朵夫》說到《悲慘世界》……
 　 “我們還自己給自己當模特、互相當模特，到處去采風，然后沒日沒夜呆在畫室里?！焙味嘬咧两裼浀?981年創(chuàng)作《春風已蘇醒》時的事。
 　　 創(chuàng)作靈感似乎來自某一期 《世界美術》雜志的封底——懷斯的名作《克里斯蒂娜的世界》一瞬間打動了他：一個殘疾女孩半臥在坡下，仰望著山坡上的房子。
  　“我一看傻掉了，原來可以這么畫??！這種孤寂的情調和人與自然交融的場景，正契合了我在‘上山下鄉(xiāng)’期間的感受！”就是這么一件粗糙印刷品，令何多苓選擇了抒情、詩意、充滿神秘主義的方式來完成自己的畢業(yè)作品。我們看到的《春風已蘇醒》，草地上的小姑娘眼神憂傷如水，老牛直視前方，連小狗都安靜地仰望天空。這幅一共創(chuàng)作了三個月的畫，在當時并不為所有人接受，導師只看了一眼就否定了，“沒任何情節(jié)?。窟@怎么行！”沒有給他打分的導師萬萬沒有想到，這幅作品將成為“鄉(xiāng)土美術”的代表之作。

  　　除了何多苓，羅中立的《父親》，周春芽的《剪羊毛》，程叢林的《同學》也都是在1981年創(chuàng)作完成的，這些作品風格不同，但卻同樣地表達了對歷史的反省、對自然的真實情感以及對內心世界的關懷。
　　此前，四川的“傷痕美術”因高小華的《為什么》、程叢林的《1968年×月×日雪》而聞名全國，不少作品已經(jīng)體現(xiàn)出回歸人性思考。而他們的作品，也都被作為“傷痕美術”和“鄉(xiāng)土美術”的代表作寫進了美術史，四川油畫也由此走上第一個高峰。

  　“當時我們想畫什么就畫什么，沒人干涉，都是近乎野生的狀態(tài)。這也是改革開放帶來的巨大變化之一?！焙味嘬哒f，大家生活經(jīng)歷都很復雜，很多人的風格是自己摸索出來的。何多苓當過知青，從那一段生活經(jīng)歷中汲取創(chuàng)作靈感；羅中立當過工人，喜歡到農(nóng)村畫速寫；張曉剛在云南插隊，受那里的地理人文影響較深，就較多神秘主義和象征主義……被歸為“四川畫派”，是因大家不約而同地關注到類似題材，但實際上每個人的創(chuàng)作風格很不相同。
　　“我們那一屆出了很多人才，全靠開放與包容的學術氛圍——凡是最后有理想抱負的人，在這個氛圍里都會出成果?！彼拇涝涸洪L羅中立在回顧當年之時，亦談及四川美術教育的未來，“現(xiàn)在學生的創(chuàng)作環(huán)境和我們當年一樣自由，我們幾代人的努力，就像打造一個酒窖，窖好材料好，自然就有好酒。窖不好，再好的料也釀不了好酒?！?/P>

決裂與回歸：塞上曲里的鄉(xiāng)音

 　　 1988年10月，張曉剛等人在成都策劃舉辦了“1988西南現(xiàn)代藝術展”，參加展覽的藝術家大多生活拮據(jù)，但 “85新潮”中對西方現(xiàn)代藝術的模仿，已經(jīng)讓許多藝術家感受到缺乏創(chuàng)造精神的疲憊。對藝術本身的熱愛、沖破束縛的欲望、“野生”的自由發(fā)展，召喚著藝術家們向傳統(tǒng)回歸。
  　“1988年藝術展我沒有參加，我正在德國求學?！敝艽貉炕貞洠敃r就想沖破環(huán)境，出去看看，西方藝術在國外究竟是怎樣的。那幾年何多苓也同樣在國外四處走動。
  　“使我產(chǎn)生回國念頭，一個原因是中國古曲《塞上曲》。”有趣的是，在德國，過去非?！　　拔骰钡闹艽貉繍凵狭酥袊鴤鹘y(tǒng)藝術，“出國后發(fā)現(xiàn)東西方文化間的差異和沖突，才看到中國傳統(tǒng)文化中的生命力?！彼貒谝患戮褪侨チ私庵袊囊魳?、藝術、建筑，尤其是中國古典文人繪畫。有差不多三年的時間，他筆下都是傳統(tǒng)的石頭、花卉、風景。他指指自己的《桃花》對記者說：“雖然那個癡迷階段過了，但現(xiàn)在畫的桃花里樹葉的畫法、對風景的理解，都有傳統(tǒng)的影響?！?/P>

 　　 周春芽同時也承認，“出國這段經(jīng)歷很寶貴?！痹诘聡?，他看到了世界許多畫派，回國后讓他持續(xù)消化了多年，不斷學習西方的思維方法、想象力和表現(xiàn)方式。最終，“表現(xiàn)主義”和“寫意”在他的作品中順理成章地會面了。
  　“我們的手段是西方藝術，但思考的依然是中國的問題。就像鄧小平提倡開放，走出去的目的是為了解決中國的問題?！敝艽貉啃χf。
　　 相比之下，何多苓對“西化”的態(tài)度更為決絕：1990年，旅美還沒結束，他就在給國內一位同行的信中鄭重告誡中國的青年畫家，不要到美國來。

　　一開始，懷斯的作品就讓他失望了。觀看原作后何多苓發(fā)現(xiàn)，曾經(jīng)滋養(yǎng)了自己的精神食糧，不過如此。他心中是深深的失落：讀書時，即使在美院也都只能看到印刷品而非原作，但誰想，“原作還不如印刷品！”

　　“美國當代藝術不如想象?！币贿吺菍ξ鞣剿囆g的審美疲勞，另一邊是深厚的民族情結，何多苓也是出國之后才驚嘆于中國傳統(tǒng)繪畫的美：“在學校讀書，組織去看敦煌我都不肯去——那時候對傳統(tǒng)文化毫無興趣。后來在美國博物館看到幾幅宋代的花鳥長卷，才真正折服了，我們先人那種源于觀察的寫實，才是既樸實又準確！”
　　這種對自我的批判和顛覆近乎野蠻，但從此他們更清楚地找到了自己的方向。
　　“油畫吸納中國傳統(tǒng)元素，無非是憑著偏愛尋找，用與西方區(qū)別的思考，來經(jīng)營畫面?！背虆擦忠嗾劦竭@種東西方藝術的融合，“何多苓畫面的浸潤感不是西方人容易感受到的；周春芽的用筆習慣類似狂草，這在他學習的德國表現(xiàn)主義里是沒有的?！?BR>
　　與此同時，隨著上世紀90年代中國社會的繼續(xù)開放，青年藝術家們開始對前衛(wèi)藝術報以極大熱情，“今日狀態(tài)”藝術展、“切片”藝術展、“漂移的平臺”雕塑展、觀念藝術展覽……層出不窮的展覽改變了西南藝術拘泥于架上藝術的狀態(tài)。在“77屆”較為沉寂的時期，沈曉彤、郭偉、忻海洲等一大批年輕的藝術家開始成長。

天價“華工船”：駛向現(xiàn)代市場的四川美術

　　去年嘉德秋拍，程叢林的《華工船》以2296萬元人民幣的天價成交。在此之前，四川畫家作品在拍賣中從未超過1000萬元。
　　雖然當時引起不小的轟動，但程叢林對此卻十分淡泊：“作品被推進市場，就有它自己的命運，是我無法決定的。人家說它值3000萬也好，不值錢也好，都是這個作品的命運。”雖然這幅畫是迄今為止他的畫作中賣價最高的，但在藝術家眼中，并不意味著作品之間的藝術價值可以通過拍賣價格來衡量。
　　藝術家更看重的，是獲得認可后的喜悅和榮譽感。
　　“聽說27年前你如果賣掉那幅畫，得到的錢能買下美院外面一整條街的鋪面！”記者問起了程叢林24歲時創(chuàng)作并寫入中國油畫史的 《1968年×月×日雪》。1981年，一個國際藝術代表團來到四川美院，一位老外一眼就看上了這幅畫：畫面上白雪被紛亂的車轍和腳印染臟，紅衛(wèi)兵武斗的場景刻畫下了荒誕歲月的痛楚和人性的傷痕。
　　程叢林回憶說，當時外國代表是跟學校聯(lián)系的，愿意出價10萬美金買下它，根據(jù)當時慣例，他個人可以得到4萬美金。不過，還有另一個選擇擺在他面前：中國美術館發(fā)函表示，希望收藏這幅畫——他可以得到400元人民幣。

　　“幾乎沒怎么猶豫就決定了。能夠被中國美術館收藏，比多少錢都重要。”
　　在很長很長一段時間里，大多數(shù)畫家都像周圍人一樣“恥于言利”，并不在乎畫作的價格，直到上世紀九十年代才漸漸感受到藝術市場的存在。

　　“畫了十幾年才發(fā)現(xiàn)畫可以賣錢?！狈€(wěn)居中國油畫成交總額前十名的周春芽感嘆。剛開始，他的作品只能賣到5000元一張，就多畫一些、多賣一些、多掙一些。沒有市場，生活只能有基本的保障，畫畫條件非常差；有市場了就意味著畫畫條件能改善。當年最困難的時候，一個朋友帶了位收藏家，一口氣買走20萬元的畫，周春芽至今記得，“在一個藝術家沒被承認的時候，有人買畫本身也是一種動力?！?BR>
　　對大部分四川畫家來說，都是近幾年才迎來了市場的春天。“北京翰?！钡?006年春拍，重點推出“四川畫派”板塊，“四川畫派”20多位畫家成交總額達1400多萬元，包括羅中立《屋檐下的小孩》成交價104.5萬元、《石橋畔浴女》成交價165萬元；何多苓《舞》成交價105.6萬元；周春芽《綠狗》成交價103.4萬元……

　　“年輕畫家的生存更具挑戰(zhàn)，一方面要創(chuàng)作，一方面還要學會推銷自己?！焙味嘬哒f，當代藝術都是速度感非常強的，很多人都畫得非?？?，十多天就可以完成一幅畫，理念和創(chuàng)作思想都和過去不同了。這無所謂好和不好，真正有才能的藝術家，真正好的藝術品，在任何時代都會綻放出光芒，不會被埋沒?！八囆g家解決藝術問題，市場由市場經(jīng)營者在把握?！?BR>　　在30年風雨歷程后，四川藝術家成為了學術和市場的雙重熱點。
　　“現(xiàn)在的青年一輩很厲害，從材料、主題等多方面尋找創(chuàng)作靈感。我們以前的作品也許會千人一面，但他們不會，他們堅信主流是創(chuàng)造出來的，他們會選擇潮流以外的多樣性?！辈粩嘣谒囆g和市場涌現(xiàn)出獲得“雙豐收”的年輕藝術家，讓從教20多年的程叢林對四川美術的發(fā)展充滿信心。
　　除了上世紀80年代中后期至90年代初畢業(yè)的“新生代”畫家龐茂琨、郭偉、郭晉、鐘飆、趙能智、羅發(fā)輝、沈曉彤、忻海洲等，李繼開、陳可、楊冕、曹靜萍、高瑀這樣新世紀更年輕的畫家也已經(jīng)成長起來……
　　藍頂、濃園、733藝術工廠……如今，多個蓉城的藝術聚落帶來了更為濃烈的藝術氛圍?！敖裉斓臐鈭@，數(shù)尺柔枝，已堪藏鳥，良禽擇木而棲，這棵‘樹’氣象好，自然會吸引百鳥爭鳴。”程叢林評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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