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國繪畫史上，一個家族延續(xù)數(shù)代都能以善畫名世的并不太多，如果說起，大家都會提到元代的趙孟炬家及明代的文徵明家。特別是文徵明一家從他的兒子文彭、文嘉算起，至少至他們的玄孫文點(diǎn)、文偵，還都能以畫享譽(yù)于清代康熙年間。
　
　　從徵明而下，一百余年，六代擅畫，自是盛事，足以夸耀于后世。但就整體繪畫水平而言，宋代馬遠(yuǎn)一族似更勝于文氏，祖孫五、六代，俱以高超的畫藝歷任皇家畫院畫師，查遍畫史，可稱是絕無僅有。

　　這個繪畫世家的傳承是這樣的：馬賁，河中人，北宋宣和畫院待紹，“工畫花鳥、佛像、人物、山水，尤長于小景”。[1]其后人馬興祖，“紹興間待詔，工花鳥雜畫，高宗每獲名蹤卷軸多令辨驗(yàn)?！盵2]擅畫之外，還是個皇室古書畫鑒定家。興祖子馬公顯、馬世榮，“俱善花禽、人物、山水，得自家傳，紹興間授承務(wù)郎，畫院待詔，賜金帶。”[3]世榮子馬逵，“得家學(xué)之妙，畫山水、人物、花果、禽鳥，疏渲極工，毛羽燥然，飛鳴生動之態(tài)逼真?！盵4]馬逵弟馬遠(yuǎn)：“畫山水、人物、花禽種種臻妙，院人中獨(dú)步也，光、寧朝畫院待詔?！盵5]因?yàn)闃?gòu)圖偏于一隅，被人戲呼為號“馬一角”。馬遠(yuǎn)子馬麟，“能世家學(xué)，然不逮父，遠(yuǎn)愛其子，多于己畫上題麟字，蓋欲其章（彰）也，為畫院候。”[6]

　　在這幾代人中，馬遠(yuǎn)的名聲最大，影響最廣，流傳作品也最多。其次便是他的兒子馬麟了。至于馬麟擅長的題材，各種史傳并無記載，但從歷代著錄他流傳的畫目看，他擅畫山水，有《高山流水圖》[7]、《山水》四軸[8]、《西湖十景》冊[9]等傳世；又善人物、仕女，有《福祿壽圖》[10]、《女誡》卷[11]、《美人撲蝶圖》[12]等；又善樓臺界畫，如《亭臺圖》卷[13]、《黃鶴樓圖》[14]等；更善花鳥走獸，有《桃花蛺蝶圖》、《玉蝶梅花圖》、《折枝木樨圖》、《雪夜寒禽圖》、《羊圖》[15]等。

　　而花鳥畫中畫得最多的是梅花。見于著錄的有明無錫華氏真賞齋藏的晴、雨、雪、月《四梅》[16]、嚴(yán)嵩收藏的《梅花山茶》五軸[17]、《雪梅圖》[18]及今藏北京故宮博物院的《層疊冰綃圖》等。

　　史傳稱馬遠(yuǎn)因?yàn)閾磹燮渥?，常常把自己的畫題上馬麟的款字，欲使兒子早日成名，可稱是望子成龍的典型了。從目前存世的馬麟作品來看，其風(fēng)格有二類，一為拙筆粗重，山石用大斧劈皴者，畫風(fēng)確實(shí)與馬遠(yuǎn)相近，如今藏上海博物館的《樓臺夜月圖》、《郊原曳枝圖》及臺北故宮博物院所藏《芳春雨霽圖》等，是否是馬遠(yuǎn)為兒子代筆，不可確知；另一類用筆瘦勁，雖沒有馬遠(yuǎn)那樣厚重渾拙，卻另有一種瀟灑流暢的風(fēng)致，如藏于臺北的《靜聽松風(fēng)圖》軸和藏于北京故宮的《層疊冰綃圖》等，應(yīng)是馬麟的本家面目了。明人汪役玉著錄馬麟《高山流水圖》這樣記云：“此幅則為自款，作撫琴者于高山流水間，一松橫偃，如虬龍盤空，筆意高古，奚必借重阿翁延譽(yù)耶？”[19]確實(shí)，從今見的《靜聽松風(fēng)圖》、《層疊冰綃圖》、《綠橘圖》（北京故宮博物院藏）來看，馬麟不只有極強(qiáng)的寫實(shí)能力，畫境也深靜悠遠(yuǎn)，并不步趨其父，而是卓然成家的。所謂“畫不逮父”，可能是尚未成熟的早年，故有父代子筆，拔苗助長的舉動，這是可以理解的。

　　馬麟存世作品極少，各博物館所藏不過十幅左右，且大多為團(tuán)扇小品。但他并非不善大畫，臺北所藏《靜聽松風(fēng)圖》就是一幅絕佳的巨幅作品。他的小品也大多境界闊大、氣宇不凡。如今現(xiàn)身的《梅竹圖》就是一幅意境幽遠(yuǎn)的佳作。圖為已故名畫家、書畫鑒藏家唐云所藏，畫寒梅數(shù)枝，橫斜勁挺，其間綠竹穿差，偃仰扶疏，顧盼生情。造型精準(zhǔn)，設(shè)色明麗，筆法秀朗，雖然畫面簡單，但因?yàn)樵谑杳?、錯落、主賓諸方面經(jīng)過十分經(jīng)意的安排，故在在恰到好處，著墨不多而生機(jī)滿幅。

　　可見，馬麟不僅有敏銳的觀察把握自然美的能力，更有詩人般的取舍剪裁能力；他有精準(zhǔn)的造型手段，不僅能恰到好處摹寫對象的形質(zhì)，更能生動地凸現(xiàn)其風(fēng)姿神采，并且務(wù)求簡煉而意趣自足。清初鑒藏家吳升、吳其貞這樣描述馬麟傳世的幾幅梅花：“勾染逼真”[20]，“傅彩妍潔，落筆靈動”[21]，“清瘦伶仃，有不勝雪壓之狀”[22]，“清簡之甚，意趣有余”[23]，都可與這幅《梅竹圖》相互印證。若拿今藏故宮博物院的馬麟名作《層疊冰綃圖》與之作比較，更可發(fā)現(xiàn)它們在構(gòu)圖、畫法及精神氣度上的相似之處。元明間一位無名氏有詩贊馬麟曰“當(dāng)時寫姿妙絕品”[24]，用妙絕之品來形容這幅《梅竹圖》，同樣不算過分。




注釋：
[1]夏文彥《圖繪寶鑒》卷三。
[2]、[3]、[4]、[5]夏文彥《圖繪寶鑒》卷四。
[6]朱謀《畫史會要》卷三。
[7]、[19]汪役玉《珊瑚網(wǎng)》名畫卷十九。
[8]、[10]、[16]、[17]汪役玉《珊瑚網(wǎng)》名畫卷二十三。
[9]高士奇《江村銷夏錄》卷三。
[11]孫承澤《庚子消夏錄》卷八。
[12]汪役玉《珊瑚網(wǎng)》卷五。
[13]、[24]卞永譽(yù)《式古堂書畫匯考》畫卷十四。
[14]、[18]厲鶚《南宋院畫錄》卷八。
[15]均見《南宋院畫錄》卷八。
[20]、[21]吳升《大觀錄》卷十四
[22]、[23]吳其貞《書畫記》卷一、卷三。
[24]卞永譽(yù)《式古堂書畫匯考》畫卷十四《馬候蝶戲長春圖美人撲蝶圖合卷》題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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