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主按：關于《功甫帖》的討論正沸沸揚揚，從書法碑帖角度，不難提出其種種可疑之處。但從文獻角度要找出鐵證，證明安歧著錄的原帖或蘇富比的拍品屬于贗鼎，卻有一定難度?！稏|方早報·藝術評論》主編顧村言先生曾來郵咨詢，2013年30日《藝術評論》摘要刊出了我的答復。以下是經(jīng)過我修訂的原文。

　　村言先生：

　　承蒙傳來劉建業(yè)先生從文獻角度對《功甫帖》的質(zhì)疑，并垂詢其真?zhèn)螁栴}。拜讀以后，感到僅以文獻考證論，似仍難坐實此帖的真?zhèn)巍Ｆ潛?jù)其所言各條，略陳管見。

　　其(1)云：“此帖見諸著錄最早為清安岐。翁方綱，李佐賢等屬于從安岐處得到信息，此前六百余年無人記載，缺乏流傳依據(jù)?！贝苏\為最有力的懷疑理由，但也只是質(zhì)疑而已，難以確證其為偽作。

　　其(2)云：“翁方綱考《宋史》，定此帖為蘇軾36-37歲在杭州所寫。顯然有誤，蘇軾于熙寧初在杭州任職。其時宋朝沒有‘奉議郎’這個官名?！钭h郎’于宋初置，到太平興國元年，為避太宗趙光義之諱，改為‘奉直郎’，直到元豐三年才恢復原名。期間110余年，宋無‘奉議郎’官銜，蘇軾不會寫出這個當時不存在的官名?！蔽谭骄V所考肯定有誤，熙寧間確實沒有“奉議郎”的官銜。但其考證仍有值得推敲處。

　　“功甫”是郭祥正的字，現(xiàn)存其履歷較詳?shù)挠涊d見于《永樂大典》卷7894《臨汀志》，其傳云：祥正“熙寧間仕至殿中丞，簽書保信軍節(jié)度判官，即掛冠，號醉吟先生。李伯時為之寫真，東坡作贊。時方強仕，諸公交薦于朝。尋通判于汀，與守陳公軒相歡莫逆?！^攝漳州，忤部使者，陷以他獄，五年而后直。又號漳南浪士，稍遷朝奉郎、高要郡，復棄去，竟不出。有《青山集》行于世。”這段史料是考證蘇軾有無可能書寫“奉議”的推論依據(jù)。

　　其(5)云：“郭功甫在宋‘元祐’年間曾獲‘承議郎’官銜，沒有做過‘奉議郎’，蘇不會連好友的官職都搞不清?！边@是言之在理的，因據(jù)《臨汀志》，功甫在熙寧間掛冠，其以“強仕”之年(即四十歲)復出應在舊黨執(zhí)政的元豐后期，《東坡外制集》里《郭祥正覃恩轉(zhuǎn)承議郎制》應是功甫“強仕”之后所轉(zhuǎn)的寄祿官階。其(6)復云：“‘承議郎’在宋末為七品，‘奉議郎’為八品。郭功甫在獲‘承議郎’銜前，任汀州通判，獲銜后調(diào)任端州知州。官階至少為七品，不可能被授八品銜。故也無獲‘奉議郎’官銜之理?！边@一推論也有道理，從元豐官制的寄祿官階與官品來說，奉議郎為正八品，承議郎為從七品，朝奉郎為正七品，正是官品逐級提升的正常過程。也就是說，以正七品朝奉郎知端州(即高要郡)是功甫的最終官銜，功甫在通判汀州后確實沒可能再屈就奉議郎的寄祿官階。但值得注意的是，功甫在熙寧間以殿中丞掛冠，而其“強仕”蒙恩遷轉(zhuǎn)的是承議郎，兩段時間之間再無遷改的可能。而元豐三年推行新官制，原來舊寄祿官的殿中丞轉(zhuǎn)換為新寄祿官恰是奉議郎，因此，功甫在元豐官制后至“強仕”之年的官銜正是奉議郎，蘇軾倘在這一期間與其作別，書寫“奉議郎”完全合乎情理，也與官制相吻合。也就是說，蘇軾在熙寧間固然不可能寫此帖，但倘若在元豐三年后至元祐前期書寫此帖，文獻上就不能推論此帖作偽。

　　其(3)從史諱學角度認為：“帖中的‘議’字，為宋太宗名諱。書寫時應缺末筆。但帖中沒有避諱，屬‘欺君’。蘇軾不會如此粗心大意?！闭\如陳垣所說，“宋人避諱之例最嚴”，但其《史諱舉例》所列宋諱有“義”字，而無“議”字。宋代雖確有同音避諱之例，但“議”字在元豐、元祐間似已毋須闕筆避諱，這有蘇軾之弟蘇轍之例足以為證。上海書店出版社版《宋元尺牘》160頁載蘇轍《致王定國承議使君尺牘》書影，其中“轍頓首定國承議使君”中“議”字并不闕筆。

　　其(4)云：“帖中‘蘇軾謹奉別’文字，不符宋人信札自稱的規(guī)矩。蘇軾傳世信札真跡，都自稱‘軾’。從無自稱‘蘇軾’之例。當時的名人信札，自稱也都不寫姓氏，這是慣例，蘇軾不會單在這封信札上破例?！蔽椅幢橛^蘇軾現(xiàn)存書札真跡，未敢斷論其是否都不書姓(補注：后據(jù)村言先生告知，臺北故宮博物院藏東坡《次辯才韻詩帖》信札之末有“眉山蘇軾上”的署款)。而宋代名人信札一般確實不自書姓氏，但“說有易，道無難”，恐怕也決非沒有例外者。例如上引《宋元尺牘》92頁《陳襄書尺牘》落款就直書“陳”姓；而122頁《林希致劉君秘書尺牘》，落款也作“長樂林希再拜劉君秘書文幾”。故而從署款姓氏上也只能質(zhì)疑，似乎也不能證偽。

　　總之，從目前所知文獻史料，還不能確證清朝安歧《墨緣匯觀錄》卷一著錄的《功甫帖》就是偽作，因而從文獻上也就不能坐實蘇富比拍品的真?zhèn)巍５?，安歧著錄里說，他所見《功甫帖》“前后半鈐四印”，而蘇富比拍品上的印章卻多出了好幾個，這是令人起疑的。倘從這些印章入手，比較其印文與刀法，進行鑒別與考證，也許不失為考定該拍品真?zhèn)蔚囊粭l可行線索。

　　以上所說，純屬私見，不敢言必，僅供參考。耑頌

　　研祉！

　　虞云國

　　2013年12月25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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