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9年5月9日，川北果城，風景幽美的北湖之畔。臨湖一家古色古香的茶樓上，我與老朋友林嶠先生又見面了。
　　林嶠帶來了近期的一批焦墨山水畫作和一連串的好消息。自去年12月份迄今，他先后五次，歷時兩個月，專程赴汶川、北川等地寫生創(chuàng)作，其間克服種種困難，終于如愿以償，完成了數十幅反映抗震救災主題的，有較高質量和藝術品位的紀實性作品。這一組精心繪制的畫稿，得到省內外諸多專家的肯定和贊賞，《四川美術》今年4月號推出其作品。四川民族出版社將其畫稿與他部份紀念汶川大地震的詩詞、楹聯(lián)書法作品匯集成《震影墨痕——林嶠書畫精選》，擬將在汶川大地震周年之際出版發(fā)行。
　　時近傍晚，軒窗外，驟雨初歇，湖面清風徐來，雅室內綠茗生香。我們以茶代酒，話題自然圍繞著災區(qū)寫生之行。說及采風體驗，寫生收獲，創(chuàng)作感悟，林嶠感觸頗深。他那被山野陽光曬黑的臉龐上，流露出自信的微笑。品讀著一幅幅浸染著災區(qū)泥塵雨痕的畫稿，傾聽著畫家樸實深情的敘述，我的心中，分享著一份與他同樣美好的收獲與喜悅。
　　一席即興交流稍作整理，便有了這篇率性無拘的訪談文字。它記錄著畫家震區(qū)災后紀行的生命履痕，也記錄著畫家心靈與思想展翅漫游之后的生命悟道。

　　緣起：渴望到災區(qū)去
　　王鐘泉：去年隆冬，你冒著嚴寒和余震不斷的風險，首次進入汶川大地震前線，用了四周時間，往訪北川、彭州、都江堰、汶川等地，據說元旦節(jié)都是在災民家中度過的。這確是一樁值得稱贊的驚人之舉。這個想法是何時開始的，又為什么一而再，再而三堅持往震區(qū)跑呢？
林  嶠：到震區(qū)去的想法，其實早在“5.12”汶川大地震猝然來臨時就產生了。在地震發(fā)生后的一個月內，我參加了本地官方和民間舉辦的捐款、捐作品等各種聲援、支持災區(qū)人民的社會活動。工作雖然很忙，每天晚上都堅持看災區(qū)新聞報道。子弟兵的無私奉獻，全國人民的傾情援救，災區(qū)百姓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，都讓我情不自禁的心生敬慕，夜難成寐。那段時間我含淚編撰和書寫了不少有關抗震救災內容的對聯(lián)、書法作品，還寫了大量的跋記感受。這些書法作品，此次也收錄了部分在《震影墨痕》書畫集中，從中可以窺見我當時的真實心情。
　　作為南充市文化館的一名專業(yè)書畫干部，我很清楚自己的優(yōu)勢，就是手中這枝毛筆。我急切的渴望，能夠盡快到災區(qū)去，為宣傳英雄，鼓舞士氣，反映火熱的一線生活，奉獻自己一點綿薄的力量。因而，一直努力促成此事實現。曾私下邀約了一幫富有愛心的朋友，自己掏錢購買生活用品和慰問品，打算自發(fā)組隊自費去慰問子弟兵和受災群眾，我所在的單位也準備隨時待命去災區(qū)慰問演出。自己雖從未上過舞臺，缺乏表演經驗，仍積極參加，爭取到書法捐贈、詩歌朗誦節(jié)目?？上д郎蕚涑尚兄H，因種種原因，計劃被取消了。
　　去年12月份，我終于請到假，可以自費駕車去汶川了。這個想法被擱置了這么久，我當時非常擔心，如果再不抓緊時間進去的話，想親眼目睹災區(qū)人民不屈抗爭的生存狀況，感受重建家園過程中的奮斗氛圍，以及災難突如其來時被改變了的自然山川環(huán)境面貌，將隨著建設進程的加快和完成，逐步看不到了。真實而及時記錄下這重大歷史事件，是每一個有良知、有真愛的藝術家義不容辭的責任。因此，稍作準備就迫不及待的匆匆進山去了。
　　不久，省文化館組織部分藝術家訪問江油、北川、漢旺，我亦有幸隨團參加，短短一周的集體采風，不能單獨行動，故很難停下來靜心體驗和寫生。此行結束之后，我更加堅定了到災區(qū)中心區(qū)域有代表性的景觀寫生創(chuàng)作的想法，便結合自身工作，制訂了為期兩個月的計劃。
　　春節(jié)前終于擠出兩周時間，又獨自駕車前往災區(qū)。當時最低氣溫在零下幾度，雨雪霏霏，車行道中泥濘難行。崖畔亂石，不時塌方墜落。我抓緊時間、頂風冒雪，對景寫生，一坐即三四個小時，手指和腳尖都凍僵了。
最后一次去災區(qū)作畫，是在今年四月份。用將近三周時間去了彭州、德陽、都江堰、安縣、北川、青川等地。至此所有重災區(qū)全都跑到了。這時氣溫正偏高，山中尤其酷熱難耐，每天都汗?jié)褚律?，皮膚曬得黝黑，山蚊擾人，無法休息，返回南充后黑瘦得幾乎變了個人。
　　雖然艱辛備嘗，但非常值得，我終于讓夢想變成了現實，這批作品就是對自己付出的最高獎賞。

　　見證：不倒的山魂
    王鐘泉：在實地采風寫生過程中，印象最深的或者讓你最值得回憶、感動的是什么？
　　林  嶠：在震區(qū)的日子里，的確有很多難以忘懷的人和事讓我感動不已。災區(qū)人民在遭受到突如其來的大劫難后，擦干眼淚，很快就在廢墟和失去親人的悲痛中挺立起來，重新建設自己的家園。所到之處，我都能強烈的感受到這一點。我用自己手中的畫筆記錄著這塊飽經磨難的土地，描繪著崢嶸的山崖、嵯峨的老樹、奔流不息的山澗以及建設中的新居、暫住在簡易板房和帳篷中的村民日常生活小景，竭力將這種感受滲入筆墨，渲瀉到畫面中去。所見所聞，我都用簡練的文字，以跋語、札記的方式，認真記錄了下來，作為這個特殊時期有價值的重要資料和創(chuàng)作時的生活積累，同時也極大的豐富和擴展了寫生畫稿的內涵。
　　在青川縣紅光鄉(xiāng)東河口村，我聽到了一個關于老梨樹的神奇故事。地震發(fā)生時東河口小學老師迅速組織學生到校園中那株老梨樹下避難。當所有的教學房屋圍墻都坍塌了，老梨樹佑護下的師生們全都安然無恙。最后撤離來不及跑到梨樹下的三位老師，分別用身體緊護著三位學生遇難。此后這株老梨樹枝葉枯萎，似也在為之哀慟哭泣。直到今年春天，梨樹返青，重新煥發(fā)出頑強生命。當地文藝工作者聽說此樹故事之后，還專門編排一出“梨花滿天”情景劇，試演時非常感人，近日已到對口支援建設的杭州、嘉興、紹興、寧波等地演出，數千現場觀眾為之動容。
　　在政府的關懷和子弟兵、全國各地大力支持下，災區(qū)人民自強不息重建家園，到處呈現出火熱繁忙的景象。在《紅白鎮(zhèn)重建前夜》、《災區(qū)新景一角》等畫稿中，均得到了較好的表現。用以小見大，襯托烘染的手法，將建筑物、堆放各種建材的工地、忙碌穿梭的勞動者作為山水畫中的主要表現對象，對于我還是第一次。如《放心的新房》、《自己的事情自己做》、《干燥塔》、《重建掙錢兩不誤》、《板房小車隊》等。有時，在寫生過程中，一張畫完成了，畫中記錄的那間臨時房屋也恰巧蓋成完工了。在我繪畫和采訪的過程中，所得到的啟發(fā)和收獲遠比完成幾件作品更重要，隱藏在畫面背后的東西，比畫面所表現的更豐富。在震區(qū)，災民們給予我的幫助和關懷，讓我銘記難忘。下雪時，大伯送上火盆，吃飯時，大娘端來可口的飯菜，飄雨了，又為我撐起雨傘。在映秀鎮(zhèn)，雙胞胎姐妹怕我迷路，陪同寫生，在山地里走了很遠。寫生結束離村時，由于不通汽車，村民用摩托車送我出三公里之外。諸如此類，不勝枚舉。淳樸善良，堅忍不拔的鄉(xiāng)親，就像一座座昂然不倒的山峰。山之魂靈，是信心、力量的化身，是民族希望的脊梁。兩個月的時光，我和震區(qū)的群眾結下深厚情誼，回到南充后還經常在夢中見到他們。

　　感悟：源遠才能流長
　　王鐘泉：我們知道，你首先是以書法的成就得到社會承認，并因此而聲名遠播的?，F在，在山水畫，尤其是焦墨山水畫創(chuàng)作領域，你又獨辟蹊徑，走出了一方自己的天地。是否可以這樣說，這次震區(qū)之行嶄新的生活體驗和寫生創(chuàng)作，使你實現了一次質的飛躍？并將對今后的藝術生涯產生重大和深刻的影響呢？
　　林嶠：是的，近幾年，我將較多精力轉向了山水畫創(chuàng)作。這一次的收獲是巨大的，給予我的啟發(fā)和感悟也是十分重要的。往常作畫，多從臨摹借鑒著手，或是閉門造車，畫面無新意，景觀缺乏地域特色。畫中的山峰、巖石搬來搬去，無非是不同的組合排列，放在哪里都差不多。筆墨表現，往往囿于程式，難脫古人窠臼。
　　這次的寫生，明顯有了不同。對大自然的感受均發(fā)自內心深處，飽含情感，落筆心中有數，線條更具遒勁、老辣的滄桑感和澀拙味，表現力得到較大增強。我的書法以章草為主，在寫生中以書入畫，且又純用焦墨，施之于震區(qū)景像描寫倒也十分契合，得心應手。通過實踐，我深刻認識到，藝術家必須深入生活的源頭，必須把根扎入大地，才能走得更遠，更有創(chuàng)造力和生命力。正如俗諺所說：“源遠流長，根深葉茂?！焙芏喈嫷臉嫵啥紒碜陨睿懈卸l(fā)，效果出人意外，如果不到現場，在畫室中根本想象不到這樣獨特的構圖。由此，我更加堅定了一個信念：走進生活，在生活中采擷，汲取藝術的靈感和養(yǎng)料?，F在我的信心更足了，方向也更明確了。不如此，再有天賦的藝術家，其藝術生命最終也會斷流干涸，創(chuàng)作之花遲早都要枯萎凋謝。
　　不獨繪畫，所有藝術創(chuàng)作，都有共同規(guī)律可循，相通情理可悟，你擁抱生活，生活必將給你豐厚的回報和饋贈。這個畫集出版后，我還將繼續(xù)到震區(qū)去寫生作畫，到生活中去發(fā)現美、創(chuàng)造美。這不是一時心血來潮，或為某種需要應急偶一為之，而是一個終生都要堅持的重大原則問題。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王鐘泉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2009年5月9日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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